战国最血腥的谋杀案,没有之一


寿春血案 头断棘门里
——《春申君传奇》㉑
沈国冰
李园果先入,伏死士于棘门之内。春申君入棘门,园死士侠刺春申君,斩其头,投之棘门外。
——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
公元前238年,楚国迁都寿春的第三年。
从公元前241年开始,春申君黄歇辞别寿春,在吴地专注于江东事务,至公元前238年,三年了,他都没有回过一次寿春。
一个很显然的事实是,在楚相春申君黄歇长期远离都城寿春的非正常情况下,实际上是由李园在考烈王的默许下代行相权。
这种现象,当然是极为不正常的。
权贵们见李园得势,纷纷依附。
楚国朝堂开始形成以李园为首领的新的势力集团。
楚国朝政大权,渐渐被李园所掌控。
公元前238年,在这一个特殊的年份,发生了很多令人震惊的历史大事件。

1.一代雄主逝去
公元前238年深秋,楚都寿春王宫,灯火飘摇如风中残烛。
考烈王熊完,这位耗尽心血将楚国带至暮年之巅的雄主,久病不治,在病榻上阖上了双目。
考烈王熊完享年52岁。
回溯其一生,波澜壮阔、跌宕起伏。
公元前290年,熊完出生于楚国都城郢。熊完的生母,却并不是楚王后,而是智慧与美貌双具的庄侄,楚顷襄王最宠爱的妃子,被册封为夫人。
考烈王的童年、少年,目睹和亲身经历了郢都陷落、祖父楚怀王客死秦国、迁都陈城等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。
这些历史大事件,贯穿了楚国国运急剧跌落,由强盛急转衰败的过程。
公元前272年—公元前263年,太子熊完在左徒、太子傅黄歇陪同下入秦为质。
这十年光阴是在强秦屋檐下度过,如凤凰囚于樊笼,蛟龙困于鱼池。彼时咸阳殿宇森严,秦人目光如刀,少年太子在虎狼之穴中默默承受着折辱与磨练。
这段炼狱般的经历,非但未能摧毁其意志,反如烈火淬金,将其磨砺得锋利而内敛。他太懂得秦人的野心与手段了。
他的俊朗的外形、真挚的为人、不俗的谈吐,都展示了他作为楚国太子的优良形象。
虽然并不能完全排除政治联姻的因素,但他以自己的优秀表现,赢得了秦昭襄王的喜欢和认可,这却是一件不争之事实。
秦昭襄王把自己最为钟爱的公主嫁与太子熊完,太子熊完成为秦昭襄王的正牌女婿。太子熊完,也首开质子与入质国家公主姻亲之先例。
太子熊完在秦国为质的十年,锻炼了意志,磨砺了心智,扩大了视野,积累了宝贵的经验,综合能力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。这为他逃回楚国、继位楚王并在他的任期内实现晚楚中兴,起到了极为重要的支撑作用。
他能在黄歇的舍身相助之下,成功逃回楚国,堪称一部教科书式的“太子逃亡经典案例”,表明和验证了他的超高胆识谋略及无敌智勇双全。
即位楚王之初,面对秦国日益逼近的锋芒,考烈王以令人惊愕的清醒选择了隐忍:割州地予秦,向强秦示弱,以盟好之策巧妙与强秦周旋。
此非怯懦,乃是雄鹰在风暴欲来前收敛双翼的深谋远虑。楚国因此争取到了千载难逢的喘息之机。
这隐忍之下蓄积的力量,终将迎来震撼天下的爆发。
考烈王刚一即位,立即任用黄歇为令尹,封号春申君,赐淮北地十二县为其封地。
这是向世人展示,考烈王知恩必报、一诺千金的道德人品。
也是向列国宣示,考烈王选贤用能的政治品格。
楚国君相携手,励精图治。
楚国国力竟如久旱逢甘霖般悄然复苏:农桑重兴,府库渐丰,军力恢复,市井再闻笑语。
果然,时机一到,楚国利剑骤然出鞘。
当赵国邯郸被秦军铁桶般围困、危在旦夕之际,考烈王最终决定出兵救赵,命春申君黄歇率军驰援。楚军如神兵天降,与魏军合击秦师于邯郸城下,终使强秦遭遇罕有之大败。
邯郸之战,更如惊雷震响于诸侯之间:那个一度消沉的南方巨人,终究未曾真正倒下。
这也是楚国自公元前278年以来,首次战胜强秦,一举打破遇秦必败的魔咒,粉碎秦军不可战胜之神话。
考烈王的声望一时如日中天,列国仰望。
考烈王挥师东向,一举吞灭古国鲁邦,将楚之疆域版图向东方文明腹地有力推进——此乃楚国在战国末期最后一道开疆拓土。
楚国复强,实现中兴。
随后,凭借如此煊赫声威,考烈王被推举为五国合纵伐秦之纵长。
纵然联军最终未能叩开函谷关天险,然而在秦军势焰熏天、六国人人自危的晦暗岁月里,由楚国擎起这面合纵大旗之本身,便已昭示着一种绝不服输的倔强——如幽谷中一声石破天惊的呐喊,向虎视眈眈的强秦宣示:楚魂未灭,脊梁犹挺!
然而,公元前241年五国攻秦功败垂成后,秦军挟怒反扑,考烈王心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下——郢都沦丧的噩梦或将重演!
考烈王接受黄歇的建议,营建寿春,迁都寿春。
迁都寿春,绝非溃退,乃是雄主在惊涛骇浪中为楚国这艘巨轮寻找到的最后避风深港。
此一决断,使楚国在暴风雨中奇迹般稳住阵脚,得以继续积蓄力量。
实为战国后期楚国中兴之关键落子。
寿春宫殿深处,考烈王常于夜阑人静时独自徘徊。
案头堆积的简牍,字字皆是秦军步步紧逼的警讯。他的思考,既有对山河国运的深重忧虑,亦有不甘沉沦的火焰在无声燃烧。
奈何天不假年,公元前238年,一代雄主终在寿春溘然长逝。
据传,弥留之际,他枯瘦的手指艰难地指向西方,唇齿间迸发出含混而执着的两个字“郢都”。
复兴楚国,复都郢都,重新站上光辉之巅,是郢都陷落之后,楚人永不熄灭的梦想,更是考烈王毕生追求之目标。
考烈王二十五年治楚,其功业如刻在华夏大地的铭文:
于楚国,他延其国祚,复其元气,扩其疆土,振其威名;
于楚文化,他使屈子辞赋的瑰丽血脉在江淮大地上得以继续奔流,不曾断绝;
于整个中华民族与文明,其坚韧不拔、于绝境中力挽狂澜的壮举,早已化为一种精神图腾。
——那“楚虽三户,亡秦必楚”的预言,数年后由楚人项羽挥师入关、烈火咸阳而悲壮实现。
再由楚人刘邦创建大汉基业而接续。
岂非正是考烈王所淬炼出的那腔不屈热血,在历史长河中的震天回响呢?
寿春秋叶纷飞,一代雄主虽逝,其身影却如铜鼎铭文般深铸于江淮大地。
他的一生所为,是以永不服输的倔强和勇气,在楚国存亡的悬崖边勒住缰绳,使楚风楚韵在强秦风暴中势成绝响。

2.监国大权的换命争夺
考烈王身后,留下一个风雨飘摇的楚国。
熊悍继位,是为楚幽王。
此刻楚幽王轻得如同一片羽毛,而真正重如大鼎的,是那悬而未决的监国大权。
谁执此印,谁便是这风雨飘摇的楚国真正的舵手。
朝堂之上,暗流涌动。
此时,有两个潜在监国人选。
一个是春申君黄歇,无论资望功勋,三朝元老春申君黄歇如巍巍巨鼎,无人可撼,是不二人选。
辅佐考烈王于危难,迁都寿春以延国脉,北救邯郸挫秦锋芒,东并鲁国拓土千里。
百官目光所聚,皆落在这位鬓发如霜的元老元勋身上,那是楚国最后擎天玉柱的光辉。
然而,暗影深处,一双被欲望烧得通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监国权位。
这个人就是国舅李园。
作为太子熊悍的亲舅、王后李嫣的胞兄,他以王室血亲为盾,以私欲己利为矛。
李园心中日夜翻腾着一个阴鸷的念头:“黄歇若为监国,岂非执掌熊悍生死?焉知他不起篡逆之心?”
这念头如毒藤缠绕,将李园拖向深渊。
李园更为恐惧的是担心,黄歇一旦总揽朝纲,自己这依仗裙带的新贵,权势顷刻便会烟消云散。

3.李园的孤注一掷
李园府邸深处,幽暗的密室烛火摇曳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。
李园面沉如水,目光如刀,扫视着面前一群神色冷峻、眼神凶悍的武士。
这些人,是他花费重金秘密豢养、训练已久的死士,刀口舔血,六亲不认,只认李园号令。
李园的声音低沉而狠戾:“功成之日,富贵共享;若有差池,一个不留!”
他的话,被一片冰冷的杀气所回应。
李园暗中豢养死士准备除掉黄歇的消息,在寿春早已悄然传开。
李园已经彻底失去理智,决意孤注一掷。
他盘桓于深宫禁苑,如一条无声的毒蛇,在王后李嫣耳畔反复吹送忧惧的寒风:“兄长在,则悍儿可安坐王位;黄歇若专权,恐熊氏江山,终将易姓!”
血亲的纽带在权位面前被李园扭曲成勒紧的绞索。
李嫣起初坚决反对。
毕竟黄歇对他们兄妹恩重如山。
况且黄歇现在已经那么老了。
面对自己曾经的恩人、贵人,面对一个自己曾经心仪之人,面对一个苍苍老者,她下不了决心,也下不了手。
但经不住兄长李园日复一日危言耸听的蛊惑,想到幼子孤悬的处境,心中对黄歇旧日恩义的感念,终究被母性的恐惧与王权私欲所吞噬。
一个以“谋反”为名的弑杀之谋,在宫廷深处悄然谋划布局。
李园一面加紧笼络宫中禁卫,一面将爪牙安插于寿春城防要害。
李园还施放烟幕弹,刻意对黄歇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谦卑与敬重。考烈王去世后,李园派遣人员火速前往吴地向黄歇报丧,诚恳邀请黄歇速回寿春吊丧并主持处理朝中政务。
李园言辞恳切,姿态低微。
黄歇被李园的假象所迷惑。

4.朱英的预警
就在这阴云密布之时,一个目光锐利如鹰的人早已洞察了这潜藏的杀机。
黄歇的首席门客朱英,以其过人的智谋和对时局的深刻洞察,忧心如焚。
朱英急切地闯入春申君在吴地的府邸,也从此闯入了风暴的中心。
“相国!”朱英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,“李园阴蓄死士,其心叵测,其豢养爪牙,所图者何?必在相国!今大王病体沉疴,一旦崩逝,李园必趁乱先行入宫,矫诏夺权,届时相国身陷危境,悔之晚矣!”
“先生多虑了。李园其人,色厉内荏,胆气不足。且其今日之显贵,全赖本相昔日之力荐。若无本相,他焉能使其妹入侍君王,进而贵为国舅?他岂敢忘恩负义,行此大逆不道之举?”黄歇摆了摆手,语气中带着一种位高权重者惯常的自信。
朱英心中焦急更甚,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献上他苦思的应对之策:
“请相国即刻任命臣为郎中令!只要臣执掌王宫侍卫军权,一旦大王不讳,李园必抢先入宫,此乃天赐良机!臣即率禁军伏于宫门之内,待其入宫,替相国先击杀李园!如此,则李园授首,祸患消弭于未然!此乃先发制人,生死攸关,请相国勿要犹疑,速决!”
黄歇听罢,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黄歇不信李园有此野心,更不信李园会背信弃义,还不信李园能有此胆气和谋略。
他一生纵横捭阖,以智谋和威望立于朝堂,实难相信李园这个依附于权势的裙带之臣,真敢铤而走险,行此弑相之事。
更有一层难以言说的顾虑:若骤然诛杀李园,万一激起不可测的波澜,危及新王,自己又将何以自处?这份对局势稳定的顾虑和对自身掌控力的过度自信,最终压倒了朱英那如刀锋般锐利的预警。
黄歇缓缓摇头:“先生之计,太过行险。李园,不足虑也。容我再思之。”
朱英看着黄歇眼中那份犹豫和固执,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。
大厦将倾,独木难支。
朱英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这位自己死心塌地追随多年、此刻却已无法唤醒的主人,长叹一声,那叹息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精气神。
当夜,朱英带着无尽的失望与对即将来临的血雨腥风的恐惧,携带妻儿,如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,匆匆逃离了姑苏城。

5.头断棘门里
朱英面谏黄歇的十七日后,考烈王崩逝。
春申君黄歇在吴地接此丧讯。
他踉跄几步扶住雕花廊柱,不待言语,两行浊泪已无声滑过苍老面颊。
他忆起昔日与考烈王在秦为质的艰危岁月,多少次自己为君王赴险解难,君臣二人肝胆相照,于虎狼之秦的缝隙里寻求生机。
他悲怆难抑,面北长跪,哀哭之声直透梁宇。
得悉黄歇将回寿春吊丧,不知是何种幽微难言的心弦感应,吴地百姓竟如潮水般涌至官邸门前。
老者拄杖,妇人携子,众人跪倒在地,苦苦挽留:
“相国,楚宫凶险如虎口,万请三思啊!”
但春申君怎么可能不回寿春吊丧呢?
他要去送他最挚爱的考烈王最后一程。
他们不是一直都是誓言,生死与共的吗?
他要兑现自己的誓言,他不能言而无信。
翌日清晨,官船启锚,舳舻相接,逆流西上;岸上车马并行,蹄声如急雨叩打大地。
春申君弃舟登岸后不眠不休,换马疾驰,官袍被风撕扯得哗哗作响。
当寿春巍峨城墙从晨曦薄雾中显露轮廓时,他紧绷的心弦似有所松缓。
寿春城,到了。
寿春的气温要比姑苏低很多,护城河已经结上了冰。
黄歇的车驾从寿春城棘门(南门)巨大的阴影下缓缓驶过。
棘门前空无一人,寂寂无声,唯闻车轮轧过石板的回响。
黄歇的车驾毫无防备地进入棘门。
突然,一阵尖厉的唿哨声撕裂沉寂!棘门门洞内两侧阴影里,如同鬼魅一般,跃出一群的蒙面“门里人”。
“门里人”大喊:“黄歇谋反,奉王后密诏诛杀!”
这群“门里人”身着黑衣,蒙面持剑,身形壮硕,身手矫健敏捷。
黄歇的随从和护卫毫无准备,猝不及防。
只见“门里人”剑光闪过,鲜血喷溅,春申君的随从和护卫惨呼未绝,便纷纷扑倒于门洞内。
车驾外的纷乱和打斗,瞬间惊醒了车驾内的黄歇。
亲历无数战阵、见惯尸骨堆积如山、血流成河的黄歇,只是短暂的错愕,便迅速判明了眼前的危急情势。
黄歇知道,他遭遇了刺客。
黄歇明白了,朱英所言非虚。
黄歇终于醒悟了,他看错了李园!
黄歇急欲勒转马头,试图退到棘门外。
然而,为时已晚。
棘门沉重的城门已在黄歇身后轰然闭合,命运冷酷地落下了生死门,毫不留情地截断了黄歇车驾的退路,也是唯一的生路。
蒙面刺客如毒蜂般一拥而上,剑锋闪着寒光刺向春申君。利刃无情穿透锦袍,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。
春申君投出最后的目光,越过刺客们狰狞扭曲的蒙面,投向那紧闭的棘门——那扇由他主持重建,一生中无数次昂然穿越,象征权力与荣耀的城门,此刻竟成了他无法逾越的幽冥界限、血腥的死亡之门。
为首蒙面刺客手起刀落,春申君白发苍苍的头颅带着血污滚落尘埃。
那人一把抓起黄歇的头颅,奋力一掷——那颗曾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的头颅,竟如一件污秽弃物般,划出一道血腥凄厉的弧线,“咚”地一声砸在棘门外的尘土里。
血污满面,怒目圆睁,凝固着最后的不解与悲愤,望向这片他曾呕心沥血经营过的淮北封地,也是他向考烈王力荐东迁的楚国都城寿春。
黄歇,死不瞑目。
时年,黄歇76岁。

6.中兴之火彻底熄灭
春申君头断棘门里。
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
权力之巅常为绝壁,人心深处每有刀丛。
对深渊的每一次温柔凝望,或已是深渊无声吞噬的开始。
对自身实力的过于自信迷醉和高估,对小人李园卑劣人性人心的过于低估,而又自以为是、固执己见,这或许才是春申君黄歇头断棘门里的悲剧之根源。
寿春血案,春申君头断棘门里,列国为之震动!诸侯相顾失色,难以置信。
光天化日,那个名震天下的春申君黄歇,竟在楚都寿春棘门,身首异处?!
就这样被李园如此公然残忍杀害?
黄歇之死,不仅是黄歇个人的悲剧,更像是一声沉重的丧钟,为楚国的国运而鸣。
那曾经“横则秦帝,纵则楚王”的南方巨擘,其最后一点凝聚的力量与威严,也随着棘门内那喷溅的鲜血和滚落的头颅,被彻底冲刷殆尽。
熊悍继位,是为楚幽王。李嫣被尊封为太后。李园自封为楚相。
自此,楚国朝政大权彻底落入李园之手。
楚国,这个从荆山睢水间崛起、历经八百余年沧桑的伟大王国,其最后的中兴之火,终究在寿春城这场冰冷的血腥中,无可挽回地彻底熄灭了。
楚国,从此走上了一条不归路。
(长篇历史纪实文学《春申君传奇》是《考烈王》的“兄弟篇”,是淮南市武王墩考古发掘和楚文化研究重点课题,为原创、首发,已进行作品版权登记。如引用,请注明来源。侵权必究。)
图片来源于安徽博物院、人民网安徽
上海市闵行区博物馆等
编辑 童飞飞
责编 张明星
初审 孙继奎
二审 迟海波
三审 张 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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